靖每天晚上都来。
有时十一点,有时过了十二点。靖不问我为什么还醒着,只传一句:「今天撑过去了吗?」
我通常回:「差一点。」
靖便丢一首歌给我。
歌没有固定类型。老摇滚、钢琴、女声很低的独立乐团、流行芭乐歌,偶尔也有九○年代的情歌。「午夜以后」很快累积到十几首,我上班时不敢播,怕心会飘走。
我拿这些零碎的东西拼出一个男人的形象。
比我高,肩膀好看,说话不快。那张侧脸照里,帽沿下应该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眸。骑车时戴黑色手套,停红灯会用左脚撑住车身。
我们没有交换照片,也没有通话。就凭这些对话,我连靖的个性、长相,甚至会不会修水龙头,都有画面了。
认识第六天,靖问我白天叫什么名字。
午夜:大家都叫我aggie。
靖:那中文名字呢?
我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午夜:林曼琪。只有我妈生气跟医院叫号会这样叫。
靖:我可以叫吗?
午夜:现在不行。
靖:好,午夜。
靖没有问第二次。
认识第十天,靖很慎重地介绍了那隻老猫。
靖:我这隻老猫,叫总监。牠不太给抱,也不喜欢别人碰牠,却总在我工作时踩过键盘,像是对每一份提案都有意见。
午夜:难怪很多人说,养猫的人是猫奴。
因为总监,我对靖的想像又多了一点。
在那之前,靖在我脑子里只有一辆黑色旧车、一个下雨会痛的右膝,还有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模糊背影。
现在,那间我从未去过的屋子里,多了一张被猫佔去的桌子。
总监踩过键盘时,靖大概会皱着眉叫牠不要闹,却不会真的把牠赶走。
牠不给抱,靖便不抱,只等牠自己靠过来。
我忽然觉得,靖应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。
至少,对总监是。
认识第十四天,靖问我最近有没有想找却一直找不到的东西。
我先回「睡眠」,靖传了一个笑脸。
后来我才说,是一本绝版散文集。
那本书大学时在图书馆借过。毕业以后想买,出版社已经倒了,网路上偶尔有人卖,不是缺页,就是封面被水泡过。大学好友佩羽曾经在我生日那天找了三间二手书店,最后买回一本同作者的书,但仍不是我要的。
靖:我好像有。
午夜:不要因为想安慰我就乱说。
靖:封面右下有一盏路灯?
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午夜:你真的有?
靖:以前在蓝墙旁边的旧书摊买到的。
午夜:卖我。
靖:不卖,但可以借你。
我盯着「借你」两个字,忽然觉得那本找了很多年的书有了另一种距离。它不在网路上的哪个卖场,也不在一间我不知道地址的旧书店。
它在靖家里。
只要我们有一天见面,我就能碰到。
午夜:不怕我拿了就不还?
靖:那就有理由找你。
我把手机扣到胸口,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想过见面。
不是一个没有日期的「以后」,而是某个週末,靖把书从包里拿出来,我坐在对面,终于知道那些字是用什么声音说的。
从那天开始,我在路上会多看几眼穿飞行外套的人。
捷运车门打开时,有个高个子的男人背对我站在月台,黑色短发,肩膀很直。我跟着人群走出去,经过他身边才发现不是。
他身上有很浓的菸味。
我莫名松了一口气。
靖应该不抽菸。
我根本没有问过,却已经替靖决定了。
回到家后,我把这件事告诉靖,只省略了自己多看那个男人几眼。
靖:万一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?
午夜:你最近很爱问这种问题。
靖没有接着说。
我也没有追问。
佩羽很快发现我不太一样。
某天午休,我们约在公司附近吃麵。我的手机亮了两次,我都先看一眼才继续说话。
「有男人?」她问。
「网友。」
「见面了?」
「还没见过。」
佩羽把筷子放下。
「名字呢?」
我低头喝汤。
「不告诉你。」
「长相?」
「有头贴。」
「拿来看。」
我把手机扣到桌上。
佩羽笑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以前交往时,我总是很快把对方的照片拿给她看,像先通过最了解我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