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柳河,先是热,然后是一场接一场的闷雨。
雨水把墙根浸成深色,太阳一出来,又晒成白,泛着碱花。
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,叫得人心里发躁。
河水涨起来,漫到河滩,又退下去,滩上留下干了的蛤蜊壳和一截一截的水草。
那段日子,家里空了一块。
爸被抓是在白天,家属院里的人后来一遍一遍讲那天的情形:刑警队的车停在厂门口,人从车间里带出来,胳膊拧到背后。
有人讲,抓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嗓子,没人听清说了啥。
第二天早上,妈妈回来了,眼睛肿着,没去城关一小。
桌上没摆饭,灶间的火是冷的。
妈妈坐在堂屋里,一坐一上午,什么也没做。
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,影子在墙上转了大半个圈,人一动没动。
下午我放学回来,家属院墙根蹲的人比往常多,话比往常低。
小北让抓了。
白天抓走的,刑警队的车。
昨晚,公安又到他家来了。
听说关在局里,不让见。
第二天,墙根的话多了几截。
县台的车,昨儿进过厂门口。
听说小北被抓那天,电视上就放了他喊话的样子。
有人作证。
谁?
不知道,反正是厂里的人。
还有那个疤瘌脸,后脑勺开了瓢,血洇了一地,让金杯拉去医院了。
昨儿夜里那火真邪乎,就烧了老办公楼。
我路过二蛋家,门锁着,里头有咳嗽声,压着,很低。
我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
学校里,曹小飞凑过来,脸上带着笑,问我:你爸还没放出来?
我没想理他。
他说:我爸说,刘三那边你家不摆平,你爸就出不来。
我想起动员会那天,曹大奎在台上拍着爸的肩膀。
课本翻开,曹小飞转身走了。
他走以后,班里原先跟我说话的几个人,那天都没再跟我说话。
胖墩徐磊倒是看了我一眼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下午放学,妈妈没有来接我。
这几天跟学校请了假,家里的事顾不上,我自己走回去,过老石桥。
桥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滑,我不走快。
六月的风从河面上来,热,带着水汽,还有河滩上那股淡淡的腥味。
过了桥,拐进厂那边的巷子,就是家属院。
妈妈开始往外跑。
清早,妈妈换上一双干净的鞋,把头发拢到耳后,弯腰系鞋带。
系带子的时候,马尾垂下来,扫过肩窝,领口松一点。
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,说不出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那一下,人好像比以前旧了一点。
妈妈这几天瘦了。
那条碎花裙子挂在身上,腰那里空出一圈,风一吹,裙摆贴着腿,又鼓起来。
六月的太阳毒,出门一上午,回来脖颈晒得发红,细细的绒毛上贴着一层亮晶晶的汗。
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发紧。
妈妈不该是这样。
以前骑车接我,裙摆兜风,嘴里哼着歌。
我问:妈妈,你去哪儿?她说:大人的事。
妈妈骑上那辆旧单车,往老石桥那边去。
我趴在墙头上,早上的日头真晒,烫得我攥紧了墙皮。
妈妈回来时天快黑了,鞋帮上沾着泥,裤脚也脏了。
进门,先在爸的工装前站了一会儿,手搭在那件衣裳上许久,然后才去做饭。
灶膛点起来,烟囱冒烟,饭做熟了,端上桌,坐下,又站起来,把那碗饭扣回锅里,盖好。
有天夜里我起夜,看见里屋的灯亮着。
妈妈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门,刚洗完澡,头发湿着,披在肩上,脊背弯着。
我透过门缝,看见她把衣裳拉下来,露出半边肩。
又看着自己的胳膊,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,慢慢把衣裳拉上去。
这几天家里吃的都是凉面。
妈妈又煮一锅,过了凉水,拌了蒜和醋盛给我。
她不吃,坐在边上看着我吃。
我扒一口,想起了爸,他在里头,这会儿有没有吃饱。
等我吃完,剩的拨到自己碗里,又坐下,就着蒜水,一点一点吃完了。
天擦黑,家里来了个穿制服的人,没进门,站在院门口,跟妈妈说话。
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的:这事性质定了。
伤者那边要是不谅解,案子就得往重了办。
嫂子,你掂量掂量。
妈妈没应声。
那人走了,她还在院门口往外瞧。
我在里屋看妈妈站了很久,才见她转身进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