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,随即转身,朝刘三吾一揖。
“刘阁老,殿下既执意要看,下官不敢再拦。”
“只是更深露重,三堂连熬七日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卷子一摊开,难免又生出许多枝节。”
“依下官看,这六十名恩科贡士的名次……便照着方才诸位考官公推的次序,定了吧?”
“名次一定,殿下想怎么看,便怎么看。
也省得来日有人说,吴王殿下是先看了卷子,才定的榜。”
刘三吾猛地转过头。
“戴良……”
他连往日的官场礼数都顾不上了,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惊怒。
“你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这……这些卷子,如何能定?如何敢定?”
“有何不敢?”
戴良不慌不忙,反倒振振有词:“国家取士,凭文取人。
文章做得好,理当名列前茅;文章做得差,理当下第落榜,此乃千古不破之公理。
难道刘阁老身为文衡枢要,还要徇私废公不成?”
“这是凭文取人吗?”
刘三吾一掌拍在案上,怒声道:“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刘公!”
梁寅一声断喝,硬生生截住了他的话头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579章满纸锦绣,骂的全是本王(第22页)
“慎言!”
这一声警告,终于让刘三吾清醒了几分。
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,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颓然坐倒。
朱橚看看刘三吾,又看看梁寅,最后看了看戴良。
三个人,三种拦法。
一个绕着弯子拦,一个板着脸拦,一个指着鼻子拦。
可拦来拦去,拦的都是同一摞卷子。
他心底那点疑虑,此刻已凝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。
“沈炼,把取中的六十份,给本王搬过来。”
这一回,再没有人出声。
刘三吾闭上了眼,梁寅别过了头。
只有戴良不慌不忙地坐回原位,给自己续了半盏茶,一副请殿下随意的从容模样。
六十份朱卷,在朱橚案前码成一摞。
头一场的经义,他随手翻了几份,八股对仗工工整整,挑不出毛病。
第二场的公文,也规规矩矩。
朱橚直接翻到了第三场。
策论。
丙字题的五道策问,头一问农桑,次一问海运,余下三问边储、盐课、钱法,全是实打实的民生国计。
他展开第一份。
开篇两行还算老实,复述了一遍题意。
第三行起,笔锋一转:
“农桑之本,在教化而不在器械。
今舍圣贤之经,而求番夷之种;弃孝悌之教,而课勾股之术,是犹弃粟而啖糠也。”
朱橚眉梢一挑,翻开第二份。
“海舶一通,番货日至;番货日至,奇技日兴;奇技日兴,人心日荡。
人心既荡,纵有海运千艘,亦不足以载一国之廉耻。”
第三份。
“今之制义,股有定式,字有定数,驱天下英才尽入方寸之格。
圣人之言,沦为填格之具;读书之士,化作描红之童。”
第四份。
“格物致知,本《大学》穷理之功。
今之所谓格致者,以齿轮为道,以铜管为器,率天下读书人,而为百工之役。”
朱橚越翻越快。
有骂得文雅的,有骂得刻薄的。
有引经据典拐着十八道弯骂的,也有借古讽今、就差指着鼻子骂的。
其中一篇,写得最是漂亮:
“昔王安石挟新法以乱宋,其祸延及靖康。
今有挟天潢之贵、恃一时之功,欲以一己私智,易千载取士之成法者……吾恐大明之忧,不在漠北,不在南洋,而在萧墙之内也。”
天潢之贵。
满贡院上下几千号人,天潢贵胄,统共就他一个。
好家伙。
这哪里是策论?
这分明是一摞联名弹章!
满朝御史凑在一块,怕也写不出这般齐整的。
六十份卷子翻下来,除了寥寥几份中规中矩,几乎一边倒,全是这个调子。
没有一篇,在答如何劝课农桑。
没有一篇,在论海运的利弊得失。
字字句句,全借着考卷这方寸之地,把八股骂成枷锁,把格致骂成奇技淫巧,把推行这些的人,骂成了祸乱社稷的千古罪人。
朱橚心头猛地一沉,几乎是下意识地,伸手去翻卷的浮签。
苏州府,嘉兴府,松江府,又是苏州府……
浮签一张张从指尖掠过,几乎全是江南的州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