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声。
忽然,“咚”
的一声闷响,似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青砖地上,隔壁彻底没了动静。
片刻的死寂过后,一股殷红的血水从墙脚石槽里缓缓渗出,带着尚未散尽的热气,沿着砖缝蜿蜒流淌,直至漫过刑凳下方。
“我的儿!”
俞竹庄目眦欲裂,喉间涌出腥甜,整个人在刑凳上剧烈挣扎,几乎要将捆缚的绳索挣断。
俞老夫人悲呼一声,当场昏厥,长媳更是哭得瘫倒在地,芸娘紧紧护住怀中的婴孩,吓得脸色煞白,连连向后退去。
一时间,刑房里哀号四起,凄厉的哭喊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“先生,肯说了么?”
“毒妇!
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徐妙云任由他破口大骂,待声音渐渐低下去,才不紧不慢地吩咐道:“看来先生还不肯松口。
既如此,也不必按时辰等了,把次子带过去。”
俞怀仁的裤裆当场湿透。
他吓得连连倒退,慌乱中扯住女儿的衣袖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芸娘!
快去劝劝你祖父!
如今只有你开口,他兴许还肯听!”
芸娘怀抱襁褓,踉踉跄跄地跪到刑凳旁,满脸泪痕地哀求道:“祖父……您就慈悲,救救爹爹吧……”
俞竹庄紧咬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,任凭孙女苦苦哀求,始终不肯松口。
俞怀仁被拖了过去。
然后是三子俞怀义。
还是扑腾,还是那一声钝响,还是一道冒着热气的暗红,漫进那摊尚未凝住的血泊里。
片刻后,校尉从隔壁抬出三具尸,盖着白布,一字排在门外。
白布底下,本该是头颅的地方,塌下去平平的一片。
最左边那具没盖严,露出一双青布鞋,鞋帮绣着一圈云纹。
那是长媳一针一线给俞怀德做的,上个月他还当着一家老小夸过。
俞竹庄盯着那双鞋,喉咙里滚出一串不成调的呜咽。
他心中苦苦维系的最后一丝信念,此刻也已摇摇欲坠。
徐妙云走到芸娘跟前,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芸娘死死搂着襁褓往后缩:“王妃……求求您……他才七个月……”
徐妙云俯下身来,耐心地松开芸娘紧护襁褓的双臂,不顾少女含泪哀求,径自将婴孩接了过去。
襁褓里的婴孩竟出奇地安静,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望向徐妙云,柔软的小手忽然伸出来,牢牢勾住了她的一根手指。
就像一个月前在坤宁宫,豆豆攥着父皇的玉佩穗子,怎么也不肯撒手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594章菩萨只渡好人(第22页)
徐妙云指尖微微一僵,眼底掠过几分不忍。
但也只是一瞬,她便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待重新抬起眼时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。
“承祧!”
俞竹庄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。
“承祧。”
徐妙云垂眸看着怀中的婴孩,缓缓说道,“这名字倒是寄托了先生不少心血,想必俞家日后的兴旺,都指望着这个孩子了。”
“先生不惜舍了自己这条性命,也要为俞家换来百年富贵。
想必这份家业,往后还得靠这孩子一代代传下去吧?”
她把孩子递给身旁的校尉。
“既然如此,就让这孩子也尝尝生死关头的滋味。
抱到对面去,方才施刑用的那桶井水,正好还没倒。”
“不要!”
芸娘见状,哭喊着冲上前去想要夺回孩子,却被两名牢婆拦住去路,挣扎半天也无法靠近。
对面牢房门口垂着一道纱帘,帘后点着灯。
纱帘上映出一道粗壮的人影,双手托起那团小小的襁褓,举过一口水缸。
孩子尖细的啼哭隔着帘子传过来,一声高过一声。
人影顿了顿,开始往下放。
俞竹庄方才在那桶水里走过五遭。
冰透骨头的水,一口也吸不进的气,像要炸开的胸膛……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尚且熬不过四十息,那襁褓里的孩子……这一刻,他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道统是什么?
元祐党人碑上刻的都是谁?
千秋之后,史书上怎么写他俞某人?
那些曾被他奉若圭臬的信条,此刻竟在孩子凄切的哭声中土崩瓦解,再也支撑不起半分执念。
“住手……别碰那孩子!
老夫招了……什么都招!”
他用尽肺腑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来。
“求王妃饶他一命!
老夫再不敢隐瞒半句!”
徐妙云缓缓抬起右手。
帘后的人影停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