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山下的人。”
卫道士看着她。
“你这是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。”
“不是。”清仪说,“我要是想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,我今天就不会跪在这里。”
她抬起头。掌教看不见,可是他知道她抬着头。
“掌教。”她说,“规矩是为了让道宫活下去。今天这条规矩,会让道宫活着,然后看着山下死光。这样的活法,山上那些人修不出东西来——他们会修出一身怨气。”
讲经堂里很静。
能听见外面松林的风。
掌教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那是他这几十年里很少有的动作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《封渊》在后山。”
卫道士猛地转头:“掌教——”
“在后山。”掌教又说了一遍,“第三个石室的第二个架子,最下面那一格。用油布包着,包了三层。”
他朝着清仪坐的那个方向。
“你要,你自己去拿。”他说,“道宫不给你。”
“掌教。”
“你听清楚。”掌教说,“道宫不给你。你拿走了,是你自己的事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算道宫的客卿。你在山下做的事,道宫不认。”
讲经堂里一片死寂。
清仪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
然后她叩了三个头。第一个叩的是掌教,第二个叩的是堂里那九个人,第三个叩的是山门的方向。
叩完,她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她走的是后山那条路。
后山没有石阶。
后山是一条土路,走的人少,两边的草长到膝盖。走到一半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是斜的,斜的那一面被磨得很光——那是坐出来的。
清仪走到那块石头前面,停住了。
她小的时候,这块石头上坐过两个人。
那一年她十一岁。
她上山第三年,功课做得不好,被罚扫后山的路。
扫到这块石头的时候,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,跟她差不多大,穿着一身不属于道宫的衣服——料子太好了,山上没有人穿那样的衣服。
那女孩在哭。
清仪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扫帚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她问。
那女孩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哭过之后更亮。
“我父皇要把我送走。”她说。
“送到哪。”
“送到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他说那里安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。”
“因为我要是走了,”那女孩说,“这里就没有人记得我了。”
清仪想了想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她说。
那女孩愣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清仪。”
“我叫绯燄。”
那天她们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天黑。
绯燄没有走,她父皇派来的人也没有找到后山。
第二天早上,绯燄下山回宫去了——她父皇最后没有把她送走。
后来她们每年见一两次。
有时候是绯燄上山,有时候是清仪下山。
有一年冬天,绯燄带来一坛酒,两个人坐在这块石头上喝,喝到一半,绯燄说了一句话。
“清仪,”她说,“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很坏的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会问这句话。”清仪说。
绯燄当时笑了。
那句话,清仪记了二十五年。
清仪在那块石头前面站了大概有一炷香。
然后她绕过去,继续往上走。
第三个石室的门是开的——掌教没有锁。
油布包在第二个架子的最下面那一格,包了三层。
她解的时候手很稳,一层一层解,解到最后一层,里面是一卷帛,帛已经发黄,边角上有虫蛀的小洞。
她把帛捧出来。
石室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,是松脂,也是旧纸。她在道宫这么多年,闻过很多次。
她把帛贴在胸口放好,走出石室,关上门。
下山的时候她走了八百四十级石阶,一级都没有停。走到山门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匾在门里面,从外面看不见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她回到讲经堂的时候,堂里的九个人都不在了。
门口站着十七个人。
十七个都是道宫的弟子,最年轻的十九岁,最年长的四十出头。
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布包,包里是自己的东西——一件换洗的道袍,一支笔,一本自己抄的经。
他们站在那里,没有人说话,可是没有人走。
清仪看着他们。
“掌教说了,”她说,“道宫不认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