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时后,厅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。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方才的热闹被一把抽走,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,和几道此起彼伏的呼噜,粗的细的,听着竟有些荒诞的节奏感。
客厅里还坐着的,只剩季谣和甘阅明。
季谣本在收拾牌桌,似乎察觉到另一人的目光,微侧过来:“怎么了?我身上沾了东西?”
不应该回答。
甘阅明很清楚。
但他刚才也喝了不少,酒精把某些提醒淹没下去。
“你刚才知道那张是方块a吧?”
季谣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刚才知道牌底,不仅仅是最后一局,你前面输的两局,其实都猜得一清二楚。”
季谣这次听明白了。没有被戳穿的尴尬,又朝着他微微一笑:“怎么会。这游戏也有运气成分,我向来运气不太好。”
被这人当傻子敷衍了。
甘阅明讨厌这种搪塞,这种向低智一级的人提供的轻描淡写,仿佛说话者根本没把听者划入同一级别里。
他把最后那杯香槟一饮而尽。
“我俩来一局,”气血翻涌的甘阅明用上了命令的语气,“你正大光明玩,不要搞这一套。”
季谣没有拒绝他,手指一拨,牌面哗地散开又收拢。
他把洗好的牌重新摆上来:“好。”
甘阅明提起十二分精神,表面波澜不惊,实则每一步都竭尽脑汁在计算。季谣也同样云淡风轻,时不时还喝了两口身旁的柠檬汁。
这一次一定要翻盘!
最后两个轮次,先轮到季谣。牌池里三张牌都还未揭晓,比起多人参与,两人对战能得到的信息量没那么充足,季谣先猜中最左侧那张牌是红桃q,中间那张牌猜错了,主动权回到了甘阅明手上。
中间和右侧,一张是方块五,一张是红桃k,问题在于要把它们分别对上号。
“红桃k是……”
甘阅明手伸向右侧的牌。
余光里,季谣的眼神有一秒局促,肢体看起来也略显僵硬,很像当年拆弹比赛最后,他表演出的那副被拆穿的样子。
等一下,等一下。
甘阅明酒也喝了不少,忍着请问头痛紧急思考。季谣知道红桃k在右侧,他是紧张的,故意放大了紧张让我察觉,就想让我以为红桃k在中间,跟当年如出一辙……
就是它了。甘阅明果断伸手翻了右侧的牌€€€€牌面上赫然显示着五个方块。
右侧是方块五。
甘阅明惊愕抬头,现季谣还是倚靠在沙上,姿势未变,但眼中那点局促一扫而空,替换成某种隐秘而狡黠的笑意。
他竟然重蹈覆辙,被同一个人用几乎相同的方式骗了两次!
竭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吗!
可恶!
酒精的催化起了一臂之力,甘阅明难得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。他胸中悲愤,双拳没忍住锤了茶几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收了力度,但一两年特训出来的上肢力量不容小觑,茶几上几个酒瓶滚落在地,骰子落在地上不停旋转,惊动了躺在一旁的黎小西。
黎小西诈尸般弹起,明显人醒脑子没醒:“……生什么惹,咋天旋地转的啊?”他环顾着四周滚动的酒瓶:“哎呀,好像是地震了。”
黎小西为人仗义,绝不独自逃生,摇动着并躺在旁的好友:“醒醒醒醒,地震了。”
“哎哟,头好晕,别烦我……啊,地震了,那我的保险股不会狂跌吧……”
“傻呀,小时候没听课吗,得先找掩体,快爬到沙底下去,你们先爬,我殿后。”
“这别墅防灾设施有点前卫啊,沙底下还有防撞海绵垫。”
“……离我的臀部远一点!”
“……”
甘阅明也没想到自己双拳锤出了一场动物大迁徙。
他本想揪住黎小西后腿把人拖出来,但在那之前先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。
季谣笑得前仰后合,脸上透出红晕。或许自己也意识到姿势不妥,他抬手捂住下半张脸,但笑意还是从指缝中溢出。
十次见这个人,九次嘴角都噙笑,犹如固定的某种程式。
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笑得淋漓尽致、乱了方寸。
甘阅明一时忘记对逃难人群的救援。他突觉口渴,抄起另一瓶啤酒,当水饮下。
季谣今日的确意料之外地高兴。
或许对他这样事事预想的人,正是需要这种意想不到,才会难得笑到无处遁形。
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聚会,适度表现,和睦散场即可。但黎小西有时真是个乐子人。
这位甘大少今天或多或少也有点反常。
把几个人从茶几地下拖出来并不容易,刚才两人齐心协力直接把茶几搬开,季谣随手扯了张毛毯盖在他们身上。
伺候好几个醉鬼后,季谣又简单把滚落四处的酒瓶收拾了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