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弈睁开眼,发现她已经不知何时走出了厨房,站在他面前。
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,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缓缓舒展,冒着氤氲的热气。
她身上还系着那件深蓝色围裙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,上面还沾着一点水珠。
“喝点茶,润润喉。”
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,动作轻柔,“我看您好像有点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纯粹的关切,没有上官嫣然那种刻意营造的甜腻或撒娇,却反而更直接地触碰到他内心某个疲惫的角落。
“谢谢。”
林弈端起茶杯,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
陈旖瑾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顺势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。
这个位置比站着亲近,又比并排坐着保持了微妙的距离。
她微微侧着身,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架安静的三角钢琴上。
“叔叔,”
她轻声开口,像是闲聊,又像是某种试探,“妍妍在美国,应该还好吧?她和您打电话,有没有说那边怎么样?这些我不方便直接问她。”
林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嗯,说还挺习惯的,婧……她妈妈带她到处转了转,听她语气,母女俩的关系应该处得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旖瑾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声音更轻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“其实……我挺能理解妍妍的。
突然要离开最依赖的爸爸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和……并不算亲密的妈妈相处半个月。
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,所以才那么担心叔叔,一定要找个人回来陪着您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林弈,那双凤眼在灯光下清澈见底,里面盛满了真诚的理解与同情:“所以叔叔,您别觉得有负担。
我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完成妍妍的托付,也是真的希望……您能好好的。
妍妍她……最在乎的就是您了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,表达了对林展妍处境的深刻共情,同时将自己的存在,完全合理化、崇高化为“为了妍妍和叔叔好”
。
她甚至没有提及自己,没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感,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懂事、体贴、为闺蜜和长辈着想的完美女孩。
但林弈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她在提醒他,也在警告他——你女儿如此爱你,如此不安,如果你和上官嫣然的事情暴露,对她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。
而我,是站在妍妍这边的守护者。
同时,她也在展示自己的“价值”
:我懂事,我体贴,我能理解你的难处和妍妍的痛苦,我不会像上官嫣然那样不管不顾、只知索取。
这是一种更高级、更难以拒绝的进攻。
林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清冷中带着动人的温婉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厨房烟火气与她自己特有体香的味道,干净,清新。
“旖瑾,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“谢谢你。”
陈旖瑾微微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柔和的弧度:“叔叔不用谢我。
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她说完,便站起身,重新走向厨房。
“汤应该快好了,我去看看。”
就在这时,客卫的门开了。
上官嫣然走了出来,脸上重新补了点淡妆,唇色是柔和的蜜桃粉,显得气色很好。
她看到陈旖瑾从林弈身边走开,走向厨房,又看到林弈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回沙发边,重新抱起那个抱枕,拿起编曲书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。
陈旖瑾做的菜很简单:番茄炒蛋,蒜蓉西兰花,热了中午剩的排骨汤,又焖了一锅米饭。
菜色清淡,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,番茄炒蛋酸甜适中,西兰花脆嫩爽口。
“阿瑾手艺真好。”
上官嫣然夹了一筷子西兰花,由衷地赞叹,“比我强多了,我只会做些简单的。”
“熟能生巧而已。”
陈旖瑾小口吃着饭,语气谦逊,“我妈妈不爱做饭,所以我只能学着照顾自己和妈妈。”
“那也是你厉害。”
上官嫣然笑了笑,然后很自然地夹了一块排骨,放到林弈碗里,“叔叔多吃点,你今天好像都没怎么动筷子。”
几乎是同时,陈旖瑾舀了一勺番茄炒蛋,也放进了林弈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:“叔叔尝尝这个,蛋炒得嫩不嫩。”
两块食物,几乎同时落在白米饭上,挨在一起。
餐桌上的空气,瞬间凝滞了半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