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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经过一段空旷的路,午后阳光落进车厢,照亮她放在背包上的双手。
【子涵。】
〖嗯?〗
【妳真的觉得我以前存在吗?】
她没有像在公园里那样立刻回答。
这次的沉默很长。
长到我以为,她终于也开始怀疑了。
〖我不知道要怎么证明。〗
【所以妳也不确定。】
〖不是。〗
【那是什么?】
〖我没办法证明除夕以前的张智凯。〗
她说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先在心里确认过,才愿意让我听见。
〖我没有你的照片,找不到你的学籍,也没有其他人记得你。今天去的那些地方,只能证明你知道它们,不能证明你以前真的在那里生活。〗
【嗯。】
〖可是我知道现在的你是真的。〗
【哪里真?】
〖你很吵。〗
【这算什么?】
〖我忘记交报告时,你会一直提醒我。看到路边有人牵手,你脑袋就开始乱想;我叫你不要看,你还会先跟我争两句,最后才不甘愿地躲下去。〗
【那叫远离感官,不是躲。】
〖你看,你现在又在纠正我。〗
我说不出话。
〖你记得我忘掉的事,也会忘记我明明说过的事。你会因为我爸妈叫错称呼紧张,也会在我真的害怕时突然安静。早上才说不想麻烦我,晚上又嫌我记错你的游戏排名。〗
【那些都可能是妳——】
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〗
她的语气没有生气。
〖你又要说,这些也可能是我替你想出来的。〗
【本来就有可能。】
〖那我问你,如果你是我想出来的,为什么你总是在我最想听一句好话的时候,偏偏说最讨厌的那句?〗
【可能妳很喜欢虐待自己。】
〖张智凯。〗
【好,我不说。】
她靠回椅背,视线移向窗外。
〖我不知道除夕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。我只知道,这一个月不是假的。〗
车轮规律地撞过轨道接缝。
〖我每天醒来都会先叫你,洗澡前得问你有没有走远,吃到你不喜欢的东西,还要听你在脑袋里嫌。这些事情没有办法放进户籍,也不能拿去註册组查,可是都是我真的过过的日子。〗
【只有一个月。】
〖一个月就不是日子吗?〗
我没有回答。
子涵感觉得到我还在难过。
但她不知道,我真正害怕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月以前的自己。
如果世界能在一夜之间抹掉十九年,谁能保证它不会再做一次?
这次我至少还记得。
如果下一次,连我也不在了呢?
那个恐惧不是今天才出现。
每次我沉向意识深处,子涵在外面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时,我都知道她怕我回不去。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她,我也怕。怕某一次把感官推远以后,再也找不到她的声音;怕世界既然能让一个十九岁的人消失,也能让剩下的这道意识在谁都没注意时安静下来。
到时候,连一句道别都不会有。
【如果有一天,妳也忘了呢?】
那句话说出口后,子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没有回答「不可能」。
也没有说她永远不会忘记。
那些话现在太轻了。连我都知道,没有人能替还没发生的事作保证。
子涵低下头,把右手从背包上抬起来。
她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上衣,我们同时感觉到掌心的温度,也感觉到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。
那个动作不能替我找回名字,也不能让安平那扇门重新为我打开。可在整个世界都拿不出答案的此刻,它是唯一没有把我推回虚无里的东西。
那是她的身体。
现在却也是我唯一能够呼吸、听见声音、感觉温度的地方。
她的手一直没有放下。
窗外的阳光在玻璃上晃动,车厢里有人低声聊天,有人戴着耳机睡着。没有人知道这副看起来只有一个人的身体里,正有另一个人害怕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子涵的声音很轻。
却没有一点犹豫。
〖没关係,当这个世界遗忘你时,还有我陪着你。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