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上。
……
礼拜一我九点到的公司。
小雨给我端了一杯冰美式,搁在我桌上。
她弯腰的时候,那件鹅黄色的针织吊带领口往下一坠,里面一件白胸罩,兜着两个小小的奶子,白的,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荔枝。
底下一条百褶短裙,白袜子,小白鞋。
“崔老师,早。”
她身上一股香水味。
甜的,底下压着一股烟熏的味儿。
我闻过这个味儿。
在我老婆身上。
“好闻。”
我说,“什么香水?”
小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。
“川哥ngde。”
她说完了才想起来我听不懂,换了英语:“一个礼物。”
川哥我听得懂。
ngde我不知道。
中国人就是这样。
什么火了,全国人民买一样的。
满大街一样的包,一样的奶茶,一样的手机壳,现在是一样的香水。
公司发的,商家送的,网上抢的,一个味儿飘满了全成都。
她是那个群主。
两块钱一条,两百多个人,一条一条地发“姐姐”
。
她扭着那条百褶裙走回她的工位,裙摆底下两条细白的腿,膝盖窝里有一点红,是坐久了压出来的。
我喝了一口冰美式。
营销。
十点半,向川在二楼栏杆那儿冲我招手:“崔哥,上来喝茶。”
他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比楼下还足,百叶帘拉了一半。
他坐在那个树根雕的茶台后头,烧水,烫杯子,倒茶,一套一套的。
茶杯跟子弹壳一样小,一口一杯,他一杯一杯地给我续。
他那张大办公桌上两台显示器。
左边那台开着剪辑软件。
右边那台分成了十几个小格子,大半是公司的直播间,灯都没开,黑的。
右下角两个格子是亮的。
一个格子里是一张饭桌,桌上一盆西瓜,旁边一个沙发的靠背,搭着一条毛巾。
一个格子里是一个灶台。
我们家。
艾希莉在灶台那个格子里。
她穿着上课那身,黑色运动胸罩,高腰瑜伽裤,在往一个饭盒里装沙拉。
装好了,盖上盖子,抬起头,往上看了一眼。
往镜头里看了一眼。
她把一绺头发别到耳朵后头,拿一根手指头勾着运动胸罩的肩带往上提了提,那只奶子跟着往上一颠。
她冲着镜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拎起饭盒,从格子里走出去了。
她有镜头感了。
上了一个礼拜镜头,比我还会。
向川在倒茶。
他一眼都没往那台显示器上看。
“菜市场那条,”
他说,“文旅那边想做成系列。
美国老汉儿逛成都,一礼拜一条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明天下午我去嫂子那儿上课。”
“她跟我说了。”
我端起那个子弹壳喝了,“我跟你讲,兄弟,你找对人了。
她是全成都最好的瑜伽老师,那帮阔太太排着队等她。
你那个腰,交给她。
她手上有劲,掰谁谁服。”
“嗯。”
向川说,“嫂子手上是有劲。”
他又给我续了一杯。
“刘姐说,你学历那个,下礼拜一出结果。”
我端着杯子,没喝。
“不急。”
他说。
我把那杯喝了。
烫,我没吭声。
我站起来要走。
他也站起来,送我到门口。
“对了,崔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家里客厅那台机位,今天凌晨三点多那一段,我删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。
“毛巾掉了。”
他说。
他说得很平,跟那天晚上说“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左转”
一样平。
“家里的素材都是我自己看。
别人没碰过。”
“你看了?”
“看到毛巾掉下来,”
他说,“就关了。
删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摩根那边,你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。”
他说,“让她注意点。”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他回去坐下了,拿起茶壶,把壶里剩下的倒掉,重新烧水。
我下楼。
楼梯是铁的,一步一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