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工厂里那股火热的生产热情，被这股冰冷的肃杀之气彻底浇灭。

混乱的人群中，一个负责清理铁屑的杂工，不起眼地站在最后面。

他叫赵老四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手脚还算麻利。

他看着被带走的老刘技术员那绝望的背影，看着猎隼部队森严的戒备，看着林峰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。

他的头垂得很低，让别人看不见他脸上的任何变化。

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，却闪动着一种极度亢奋的光芒。

成了！

全对上了！

孙医生传递出来的“绝密情报”

——炮闩出现致命裂纹，特种钢技术存在根本缺陷！

眼前这公开的失败，技术员被停职，林峰亲自下场搞新的合金钢，甚至动用了王牌部队来戒严……

这一切，都是最有力的佐证！

这份功劳，足够让中村机关长亲自为自己授勋了！

赵老四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缩，慢慢退出了人群，朝着另一个方向的茅厕走去。

……

高台上。

王团长看着下方逐渐被驱散的人群，以及那个被彻底封锁起来、气氛森严的车间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“他妈的……”

他压低了嗓子，对着身边的林峰骂了一句，“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！

老子看着老刘那样子，恨不得给自己一枪！”

“他会理解的。”

林峰的回答很平静，“将来。”

“将来？将来老子要是没法给他赔罪，我他妈自己去炼钢炉里跳了！”

王团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现在怎么办？戏也演完了，下面该干嘛？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？”

“等鱼把消息，传回给钓鱼的人。”

林峰走到高台边缘，俯瞰着整个变得萧条下来的厂区，“然后，我们开始准备‘药方’。”

王团长的火气这才消了点。

对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
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

他正要再问，一名警卫员匆匆跑了上来。

“报告团长，林工！

卫生所的孙医生派人过来说，他那边新到了一批磺胺，专门给您留了一份，请您有空过去取一下。”

王团长和林峰对视了一眼。

来了！

这条毒蛇，这么快就坐不住了！

这哪里是送药，分明是想来确认今天兵工厂这场大戏的结果！

“告诉他，老子没空！”

王团长没好气地挥挥手，“让他把药给我送到指挥所来！”

他倒要看看，这条蛇又要玩什么花样。

……

半小时后，卫生所。

孙立仁仔细地用酒精擦拭着自己的金丝边眼镜。

一个七八岁的小孩，脸上挂着两条鼻涕，一溜烟跑了进来，手里攥着一个用草纸包着的东西。

“孙大夫，孙大夫，俺爹让俺送来的！”

孙立仁温和地笑了笑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小孩。

“好孩子，拿去吃吧。”

他接过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纸包，小孩则拿着糖高高兴兴地跑了。

孙立仁脸上的温和笑容，在小孩转身跑出门的瞬间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他走到诊室的角落，确定窗外无人后，才缓缓展开了那张草纸。

上面没有字，只有用炭笔画的几个潦草图案。

一个歪歪扭扭的熔炉，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
熔炉旁边，画了一个小人，小人头上顶着一个字：“林”

。

小人周围，则是一圈用栅栏代表的警戒线，旁边还画了一只展翅的飞鸟。

熔炉已废。

林工接手。

猎隼戒严。

孙立仁将草纸凑到酒精灯上，看着它化为一撮飞灰。

他慢慢直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向兵工厂的方向。

那张儒雅的脸上，一片冰冷。

他的嘴角，无声地勾起。

一切，尽在掌握。

指挥所里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
王团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，来回踱步，粗重的军靴每一次砸在水泥地上，都发出一声闷响。

他胸中的怒火和憋屈，几乎要从天灵盖喷出来。

演戏，他认了。

可一想到老刘技术员他们那一张张死灰般的脸，想到他们要背着“工作懈怠，思想麻痹”

的黑锅，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攥着，喘不过气。

林峰则安静地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枪械上拆下来的小零件，用一块棉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。

仿佛外面天翻地覆，也与他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