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警醒着,当然也活着。
玫莉娜踩着邪秽侵蚀的传送咒,朝她父亲身处的半岛前进。
她心中盘旋着从他手中得到的光辉,背后则悬着她沉默不语的守护者,他总是为她指明方向,它则为她看护背后。
虽然是尊缺乏神智的巨石像,却也是她密不可分的血亲。
她灵魂中思绪盘旋,眼中只见邪秽如腐水中的虫群往来沉浮。
此处位于世界表皮下极深处,然而此刻邪秽之多,远胜她在现世所见。
它们投向半岛的数量之巨,传送咒的规模之大,几乎超越了她的认知和理解能力。
据说在她尚未出生的时候,法师们也能利用传送咒往来,如今除去邪秽,只有很少一些受祝福的灵魂可以做到了。
传送咒的裂隙总是让她惊异,有些法师过去用过传送咒,据他们说,它能映出万物的骨髓,穿透世界的真相,可是等她在其中穿梭的时候,一切都已被阴霾笼罩。
和邪秽错身而过时,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扭曲虚空中沉浮,一切感受,包括她和它们的存在本身,都显得支离破碎,难以辨识。
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对她视而不见。
忧虑填满此时此刻,她当然明白父亲为何赐予她这份礼物,甚至比他更清楚。
她能利用传送咒往来穿梭,当然也是因为他这份礼物。
她能意识到,世间仅有的祝福,总是意味着世间仅有的责任。
她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抵抗深渊的路途上。
为此付出所有人生。
也许是因为目睹了太多,玫莉娜很难不把这片土地的历史视为衰败的轨迹,从她父亲介入之后,才有了前行的征兆。
还小的时候,母亲带她住进空御不久,她就见地上的城市遭遇地震。
在空御上的人们看来,地震无关紧要,但它能让大地碎裂,建筑像沙盘上的沙堡一样支离破碎。
事后玫莉娜跟着母亲参与救灾,来到一副碎裂剥落的壁画边——那是张描绘着安格兰一战的壁画,就和玫莉娜的年纪一样大。
然而随着母亲低声诵咒,开裂的壁画竟在咒歌中扭曲,开始回溯往昔历史,从残骸中显现出一副更古老的壁画。
看那壁画的轮廓,分明在赞颂诸神殿的神选者为世人开辟道路。
当时似乎是黑暗时代,壁画上的勇士们都在面对面目狰狞的野兽人,利刃和刀剑彼此交错,死尸横陈遍地,显得惨烈无比。
然而这些野兽人,如今都是他们同居一地的同胞了。
这还只是半途,因为在壁画背后,还有更古老的壁画。
历史在咒歌不断回溯,竟然显现出库纳人的巨像。
她好奇张望,看到镶嵌在画中的青年脸庞,黑发在风中飘扬,性别难辨的相貌就像她父亲女性的那部分自我——简直一模一样。
母亲没有说话,但她当时就已明白,人类世界过去的历史就像这反复涂改的壁画,是层层覆盖的腐烂裹尸布。
从原始部落到法兰帝国,再到南方诸国,甚至再到如今的女皇陛下,全都是在层层覆盖的腐烂裹尸布上做文章。
只要他们不做出本质性的改变,就无法对抗日渐浓重的阴影。
虽然作为一个和女皇共进晚餐的少女,玫莉娜不会直言自己的想法,但从她诸多表现和神情细节,女皇还是能对她的想法感知一二。
于是不可避免地,邀她一同行走时,女皇眼中会带有些许愁绪,如果看到母亲出现,眼中还会升起莫名的对抗心理。
但是,玫莉娜知道,当人们行走在被遗忘的古老阴影下,当人们的指尖触及时光最初的骇人罪孽,人们意识到,它从那时持续至今,从来都没有改变。
可是时至如今,世上的人们,也终究没能逃出它的牢笼。
事已至此,还需要其它任何证明吗?
深渊之神,从时间之初第一场罪孽、第一次痛苦和折磨就在累积的颜料。
它在这世上造就的,不就是它从时间之处描绘至今的壁画?人类工匠在墙壁上反复涂改的颜料,又怎么可能与其相比?
她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了,邪秽的存在也越来越清晰了。
萦绕周遭的痛苦就像另一种空气,只是轻触就感到无数刺痛和创伤,要将她拉入受折磨者的领域。
邪秽的秉性已经融入它们栖息的世界,改造了它们生存的环境,她想到。
这是在传递折磨的气息,在旧时代的监狱刑房徘徊时闻到的那种,对于堕落之物,就像鱼类和水域。
无处不在的邪秽,无处不在的气息,她却感觉不到窒息,只有无孔不入的同化和侵蚀。
尽管她有父亲的祝福,她还是会陷入无端的暴怒,想起那些邪秽聚集的巢穴,想起她把死亡化作复仇怒火的瞬间。
太近了,实在太近了,因为传送咒的裂隙里一切感知都支离破碎,也因为彼此有着同样的方向,她和它们几乎是擦肩而过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