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从来到这片土地,我就常听野兽人说起先民的故事,尤其是始源之神对他们降下诅咒的故事。”
至高长老语调平稳,不带任何起伏。
这正是他俯瞰人世的特征,他飞越得太高了,已经无法为种种事情感到悲哀和愤怒。
“就像始源抛弃了库纳人一样,它也抛弃了野兽人,它终会抛弃世上所有生灵。
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,我们要走的路也不再属于它,不再属于这世界。”
当然,我们,赫安里亚想道,宗会和帝国都起源于长老,长老会代所有人发言,代所有人做出决定,即使其他人会因此深陷诅咒。
但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,无路可退,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就都无路可退了。
“我们别无选择,诸位。”
长老说,“仪式中你们也许会作呕,也许会感到痛苦。
不过,终究都是些转瞬即逝的东西。
片刻的软弱无关紧要,疑虑也会在事实面前破碎,再也不会被提起。
完成转化之后,我们都会在永恒之境成为同类挚友,没有地位、没有分别、没有不公。
当然了,若要被迫把你们定义成叛徒,我也会很痛心。
但我不会让你们哭泣太久,我承诺如此。”
赫安里亚知道他不会,因为他不在乎,反而是他在乎的灵魂会深陷诅咒,感到痛苦。
那些受缚他内在世界的皇室幽魂皆是如此。
当然,长老也不在乎他们的痛苦,因为他相信,他承诺的救赎能够超越一切。
既然能够超越一切,那些微不足道的诅咒和痛苦,那些凡世种种还有什么关注的必要?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风声雨声罢了。
除去战斗相关,塞希雅很少和野兽人交流,不过也可以说,从她加入塞萨尔旅途以来,她就不像过去一样和人交流了。
她能感到自己的终点临近,作为链缚者,锁链本身就是他们命运的指向,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,了结神祇的争端,最终不管怎样,她都不会再有缺憾。
然而关乎到黑暗时代的往事,她心中还是会泛起波澜。
黑暗的世界不分昼夜,雨幕也从未停息,除去世界裂隙的方向雨滴不曾落下,她完全能听到十多里以外雨点的鼓声。
鸟鸣在她身旁沉默不语,带她追寻古代野兽人的足迹,塞萨尔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跟随。
他们穿过一个多石的隘口,闪电不时映出北方静止世界的轮廓,周围的石头都有闪电劈落的焦黑痕迹,蓝色火簇像鬼魂一样在半空中漂流,怎么都不肯在雨中熄灭。
微弱的光投在鸟鸣阴晴不定的脸色上,在她狰狞的疤痕上游动,看得出来,此地和她关系匪浅。
可是她的故人死在此处?
塞希雅没有多问,不过,越往北方深入,死在这里的野兽人来历就越是不凡,裂隙边缘则完全到了现世的尽头。
若能招出一个更有力量的野兽人残忆,总归能为他们增添一份力量。
可在距离裂隙这么近的地方,又怎么可能有野兽人残忆等着他们呼唤?
她忽然睁大眼睛,看向地上一道深邃的裂缝。
“这是黑暗时代法兰骑士的暗语。”
她说。
“在说什么?”
塞萨尔问她。
“是场追猎,”
塞希雅抚过裂缝边缘的刻痕,“我看看,——野兽负伤了,但是没有流血,这只野兽和这支族群都很危险,他必须追猎到底,为此付出一切代价。”
她小心地蹲下,往下窥探,除去黑暗就是一股腐败的寒气。
因为地势所限,雨水无法渗入,裂缝中仍然干燥。
鸟鸣沉默示意,要塞希雅先一步追寻法兰骑士留下的痕迹,她耸耸肩,往前一迈就踏入虚空,朝着深渊似的裂隙坠下。
“你就不能和我说一声吗?”
塞萨尔在她头顶大喊,“我们能换个更好的法子下去!”
塞希雅知道他会在这种场合发疯,要么就是抱住她的腰,抱她缓缓往下飘,要么就是和她一起跳下,然后在坠落途中扭曲时间,延缓坠落,试图和她探讨不同的爱欲方式。
所以她会不经思考直接行动,甚至都没有做抉择,只是鸟鸣使了个眼神,她就一跃而下。
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俩并肩作战,早可以全凭眼神行事了。
塞希雅踩着陡峭的斜坡滑行,不时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或是手扶着粗糙的砂石延缓坠落。
沿途中砂砾嘶鸣,尘土翻滚,有时候她还能碰到顽固的草根,许多碎石跟着她的足迹一起滚落,几乎倾泻而下,沙子发出蛇行一样的嘶嘶声。
抵达谷底的过程很顺利,因为塞希雅已经在她眼中勾勒了一百多种摔死的景象,有时候她脖子折断,有时候她脸颊摔碎,有时候她内脏裂开,有时候她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,被掩埋在层层砂石之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