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影在塞萨尔沉思的时候找到了他。
奥薇娅站在她半人高的鹿角之间,不时朝后张望。
他们的猫比过去更加娇小可爱,站在母鹿身上像个战车驾驶员,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个老气横秋的家伙了。
星影作为野兽人依旧神秘莫测,夜空一样的皮肤上星辰闪烁。
这光很幽暗,在往日的白昼并不明显,这时候却显得光芒四射,连阴影都被她照亮了。
塞萨尔知道,她们过来是为娜佳的事情,因为她和阿婕赫的联系无法断裂,完全超越了现世的隔绝。
倘若阿婕赫有什么大动作,必定会刺穿娜佳的意识,令她情绪激荡不已。
他拽着母鹿的手把她拉过来,问她头顶上为什么站着一只猫。
“是我把她带了出来。”
星影慢慢答道,“你孩子身体周围的时间流逝很不稳定,这猫蜷在她怀里,一会儿衰老不堪,看着快要老死了,一会儿嗷嗷待哺,跟刚出生没有区别。
我尽量找了个她比较年轻的时间把她带了出来。”
“难怪她看着比之前更小了。”
塞萨尔端详着奥薇娅,“先让娜佳独自呆一阵吧。
那么,你感觉怎样了,星影?”
过了好久,星影都没说话,他能感觉到她幽暗的纯色眼眸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。
残忆是这个世界的记忆,也是绝对的虚无,尽管她认为她是野兽人,是库纳人,但事实上,她是这个世界的记忆和印象。
“我说不清我在孕育什么。”
她说,“我感觉不到血肉,也感觉不到灵魂,但我的孕育后裔的器官膨胀起来了。
我觉得它只是在模仿,我是说,模仿生命孕育的过程。”
“是的,模仿。”
塞萨尔颔首说,“既没有灵魂,也没有真正的血肉,就没法从始源的存在中引出新魂。
现在你孕育的是一种基质,还需要更多材料才能完成造物。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。
“那么说,你要在我腹中完成造物了,就像时间之初的真龙。”
“也许吧,这样才能让它们在神代显现出合适的姿态。”
他解释说,“新魂诞生于世的一刻,就注定了它在神代的归宿。
现在我触碰你,为你腹中的后裔引来新魂,我就能在神代看到这些灵魂死后的归宿。”
星影慢慢摇了摇头,他注意到她覆满绒毛的手握紧了。
“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让人畏惧,自己接触太深,免不了要迷失其中,逐渐陷入疯狂。”
她说。
“黑暗时代的经历也无法让你坚强起来吗?”
塞萨尔问她。
星影还是摇头。
“我们只要还是无知的,无论怎样的黑暗时代,说到底也只是现世的色彩比较残酷。
生存斗争和种族之战说来血腥,但都有着后世的希望和繁衍生息的承诺。
我们为了自己的族群而争斗,认为自己可以得到胜利,纵使败退也能在黑暗中苟活,觉得明日会更好。
但如今”
“在这世上,知识就是诅咒。”
奥薇娅咕哝说。
星影微微颔首。
“如今想来,当年我们和人类就像镜子的两边,我觉得其实没有谁是绝对的邪恶。
我们之间的敌我关系,其实多是生存斗争,我们所求皆是繁衍生息的希望。
我作为野兽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我能看到他们和我们相似,即会恐惧,也会流血,拥有和我们一样的痛苦和烦恼。”
“那时你们是无知的。”
他说。
“无知的好处,是我们自己就能心怀希望。”
母鹿握着他的手说,“如今世界以南的敌人,它们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折磨,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超越一切的智识。
世界以北的敌人既没有灵魂也没有肉体,是世界本身回应破灭之神的召唤,决定让一切回归虚无。
我们要如何才能找回自己在上一个时代的印象?那些像我们一样会流泪、会哭泣、会为敌人献上花束”
“知识就是诅咒,自我就是罪孽。”
奥薇娅嘀咕不断。
塞萨尔伸手触碰母鹿的腹部,从轮廓来看,她已怀孕数月,过去内洼的小腹如今高高隆起,其中孕育着一片没有血肉灵魂的混沌。
母鹿肚子的形状圆润得惊人,结合她的皮肤来看就像一颗卵状星团。
夜空似的表皮上有星辰闪烁,光影流动,在这阴暗的世界实在迷人,连她头顶的猫也在她掀开长袍时看呆了。
他用食指沿着她腹部的轮廓滑动。
虽说是虚无孕育的虚无,模仿得倒是很完美,腹部上半部分微微收紧,弧线清晰柔和,下半部分则沉甸甸地赘着,充满了母亲丰盈的分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