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轔轔,一路风尘。当那座巍峨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苏清宴体内的麒麟血似乎也随之沉寂下来。
汴梁。
只是,城头变幻大王旗,此地已不再是大宋的国都。昔日的繁华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萧索笼罩,连空气中都瀰漫着物是人非的沉重气息。
城门下,苏清宴分予几位马伕每人一箱财物,遣散了他们,只留下一句他日若有需,可于何处相见的嘱託。
夜色如墨,他独自一人,来到那熟悉的花岗岩密室。此地目前变的非常荒凉,唯有夜风穿行于压在密室的岩石山与乱石之间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他立于通向那是那隐蔽的石门前,体内真气流转,那因麒麟血与龙脉而愈发磅礴的力量沉于掌心。他单掌前推,随即猛然回旋,口中低喝一声。
“大光明遍造神功第二重,力源相激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轰鸣。他身前的整座巖山,竟似活了过来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,缓缓向一侧移开。碎石簌簌滚落,腾起的尘烟被灌入的夜风瞬间吹散。
一道幽深的阶梯,通往密室的地底。
月光如练,斜斜切入这方洞开的黑暗,照亮了密室幽深的入口,也映出地面上几道早已乾涸的车轮压痕,那是属于过往的印记。
苏清宴身影一闪,已然退入密室。他心念再动,力源相激的神功再度运转,那几箱沉重的财物彷彿被无形的大手託举,无声无息地飘浮而起,稳稳挪入内仓深处,与旧日封存的诸多珍宝并列,一如往昔。
机关復位,巖山合拢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密室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藏品,忽然想起,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未曾踏足此地?一股酸涩直衝鼻腔,眼眶灼热,却无泪可流。
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,石面的冰凉透过衣衫渗入肌肤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他伸手,拉开一个闷仓暗格,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。
《旋掌谱》。
封底,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跡依旧清晰:“望师父斧正。”
是他的二徒弟,陈彦泽所留。
苏清宴的喉头猛地一紧,那股灼热感再次涌上眼眶。离别经年,山河易主,故国不在,唯有这方冰冷的石室,还固执地封存着他那些未曾对人言说,也无人可说的往事。
他将那本薄薄的旋掌谱贴身放入怀中,躺在冰冷的石牀上,任由无边的疲惫将自己吞噬,沉沉睡去。
……
晨光熹微,天边泛起一层死寂的灰青。檐角凝结的露水滴落在石阶上,嗒,嗒,清冷而孤寂。
苏清宴站在一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。他衣襟微皱,眼底还残留着倦意,指尖似乎还縈绕着昨夜密室中,那本旋掌谱贴身传来的微温。
他抬起手,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
“当,当,当……”
声音在空寂的巷陌中回盪,像是敲在了一场早已破碎的旧梦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一道窄缝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僕人探出头,面目全然陌生。
“请问,您找哪位?”
“小莲在吗?”苏清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但在说出接下来的话时,声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,“我是她的夫君。”
“哪个小莲?”僕人蹙起了眉头,一脸茫然。
苏清宴将妻子的名字、年岁,以及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旧事,一一说出。他的语速越来越慢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,彷彿在复述一段连自己都快要不相信的传说。
“哦……”僕人这才恍然大悟,随即道,“您说的是原先的主家吧?那院子早几年就卖给我家主人了。听说原主一家,早就搬去南边了。”
南边……
苏清宴立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蜷起,骨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顏色。世界的声音彷彿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耳畔空洞的嗡鸣。
许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对着那僕人拱了拱手,嗓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叨扰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清晨的风捲起他的袍角,巷口的老槐树下,落了一地碎金般的槐花,那股甜腻的香气,此刻却衬得他心头空空荡荡,如被扫荡过的荒原。
他一步步走着,脚步沉缓,像是踩在一段段褪色的往昔之上。行至柳如烟的旧居,门楣上已是蛛网横结,院内一片死寂,只有一扇破损的窗户在风中轻晃,发出咿呀的哀鸣。
他只是在门前驻足片刻,没有再敲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照在他肩头,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,像一道无人认领的旧伤。
苏清t宴仍未死心,他调整方向,朝着记忆中另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去。那是他曾经的东家,也是他大徒弟陈彦鸿的家。
与前两处的破败不同,陈府门庭大开,院落扫洒得乾乾净净。苏清宴走入厅堂,目光环视四周,心头却猛地一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