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无咎脚下一跄,分不清是大醉未醒,或是荣龄的言语太伤人心。
他一向懒散、不经心的眼中盛满晶莹的水珠。
男儿轻易不落泪,只未到伤心处。
“可郡主,你们互相许诺,祖母得到我的性命,陛下与郡主得一句‘仁心仁德’,但可曾有一人,问过我,愿不愿意、欢不欢喜?”
他凄厉道:“刚刚,丞阳自
称大都第一无用之人。不是的,他不是!我陈无咎才是!”
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如虎的梦中,至今不能也不肯醒来。
荣龄叫他问得心中酸疼得厉害。
她怎不懂陈无咎心中的苦?他们并肩为战四年,她见过最无畏、最潇洒、最快活的陈无咎。
如今这再无意气,若一竿白杨拦腰斩断的陈无咎,她不敢认、更不想认。
可陈老太君字字泣血的书信浮于心海。
“陈家以身报国,已死五十四口人。如今三代中仅余一个无咎,求郡主怜臣妇老弱,再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。”
荣龄答不出话,只留一句“抱歉”,便拉了张廷瑜匆匆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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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陈无咎真的…也是好惨一孩子。
罢了,本文就没啥不惨的倒霉孩子。
顶锅盖逃走…
本章小设计,“丞阳,喝汤了…”
封赏
这日回去,荣龄一面排查莲花神,一面不时想起陈无咎绝望地如死水的眼神。
她想得头也疼、心更疼。
还是张廷瑜瞧不过眼,半是强制地将她推到床上安歇。
“今日事情过多,郡主一时也想不出法子,不若先休息,许是明日能想到。”
但虽这样说,荣龄脑中有接收太多信息引起的兴奋——明明身体很累,明明头疼得要炸开,可纷扰思绪不管不顾,兀自在心中横冲直撞。
她难受至极,想出个馊主意。
“不若你给我一拳,将我打晕?”
黑暗中,张廷瑜轻笑一记。
“我这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,得用几许力道才能将你打晕?”他搂紧怀中人,不住地拍,“给你唱童谣,哄你睡觉?”
荣龄想起荣毓头次来的那夜,张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谣。
这虽是他的好意,但——
“张衡臣,可有人说过,你五音不全?”
张廷瑜在心中道,有啊,许多年前有个小丫头,面上还挂着糊涂的涕泪,嘴上却不住嫌弃,“可你唱得比不上许娘子,我不要听。”
他将唇印在怀中人的额头,“怎的?你不喜欢?”
荣龄嘟囔几句,“总归闲来无事,你要哼便哼。”
小丫头已长大,也有体谅旁人、心疼自己的时候。
床头几句闲话,荣龄生出些睡意。她的一颗心合上另一面胸腔传来的沉稳节奏,慢慢沉入一片深蓝的梦境中。
可未过一个时辰,一着青色宫装的小黄门飞身下马,叩开崇釉胡同中庄严、沉默的高门。
而这一景象,在同一时间出现于大都各坊、各处。
荣龄裹了斗篷起身。
小黄门一把跪于檐下冰冷的青砖地,冻醒满眼瞌睡,“郡主,陛下有旨,今日特开大朝会,封赏边疆有功之臣。”
他的嗓音尖细,落在黑天白雪中,有些老鸹寒号的不详。
大半夜的,怎忽提起封赏边军将领?
荣龄忽想起昨日缁衣卫传来的密报——赵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里,不日将至。
“衡臣,如今是几时?”她转头问道。
张廷瑜瞧了眼滴漏,“寅时末。”
寅时末,那位“大梁开国三大功臣”中仅存于世的名将,那位赵氏的定海神针、最终的底气当刚入大都。
而他们英明神武的建平帝,竟一刻不能等,在夤夜深寒中唤醒朝中百官,只为给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帅赵文越接尘。
至于封赏“边疆有功之臣”,那只是个合宜的借口。
不过,作为边军将领之一,荣龄或也能若陪衬的星,顺道分半边清辉。
荣龄呼出一口白气,回一句“我晓得了。”
自有额尔登领上冻出一脸青白的小黄门去喝热汤,回一回心神。
一行人影隐入夜的浓黑,再瞧不见。
正如大都面上平静,暗地却波诡云谲的局势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。
时间已不早,荣龄与张廷瑜垫了些吃食,再换好朝服,乘家中马车去了宫中。
一路上,不少马匹、车辆在昏黄油灯的指引下,沉默行往大梁权势的顶峰。
只马蹄与车辙压过积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块的沉寂。
张廷瑜望向马车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员。
他们多着红色公服,穿马靴。因怕雪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