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便在半空凝结出一场淅沥小雨。
便是在蒙蒙细雨中,两位风格迥异的将军联袂而来。
其中一人瞧见凭窗支颐的荣龄,粗了嗓子嚷:“郡主怎又吹风?军医再三叮嘱要细细将养,不可劳心、受寒…”
得,荣龄刚有的一些倚栏听雨的心情散了干净。
她冲那粗嗓门的将军一白眼,再重重甩上窗。
可孟恩一腔老父心绪翻涌,待到了小厅仍絮絮,“郡主莫仗着年青无所谓,等到了老夫这年纪,真是天稍寒稍热便难捱得紧,那两膝上的旧伤哟,似有千百只火蚁啃咬,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。”
荣龄虽心有不耐,可也想到他是为自己好。这世上一心一意待她的,可是一年少过一年了。
于是,荣龄只双腿一盘烹出盏热茶,趁孟恩语中的一个气口递给他。
意思是,喝口茶歇歇吧,哪儿那么多话?
孟恩接了茶,难得颠倒上下,狠狠瞪一眼荣龄。
他与老妻并无儿女,早已有些僭越地将荣龄视为几出。
因而一想起她领缁衣卫回到南漳时的情景,当真是又怜又气——此番回大都,那些牛鬼蛇神将她折腾成什么样?
那是破晓时分,南漳城门破例早早开启,只为迎接主人的归来。
荣龄一面微微抬手,示意沿途行礼的将士起身,一面挽过缰绳,驱使白山快速穿过青灰的门洞,踏上刚叫夜雨洗净,透出薄薄一片雾气的街道,在日头升起前回到暌违日久的王府。
南漳,南漳,她终于回来了。
只是近一月奔驰,她早已身心俱疲,只靠一腔意志撑着。
于是甫一望见等候的孟恩与莫桑,她弯了弯唇角,接着便似个毫
无生气的人偶倒下马来。
孟恩与莫桑久历战事,目睹数难胜尽的生离死别,但瞧见荣龄这样,难得也慌了神。
二人手忙脚乱接过人,又一声高过一声地唤来军医。
待军医细细诊脉,又唤侍女揭开衣裳查过全身,一行人这才晓得,他们的郡主,他们自小扶持着长大,在最不该担责的年纪扛过南境烽烟的郡主,竟已满身伤痕。
“究竟何人伤郡主至此!”军医心疼得须发皆颤,“郡主由老夫照看八载,何时伤成这样?可怜郡主孤零零一个,定在大都那鬼门关绕过几遭,才撑得一口气回南漳!”
一句话说得孟恩与莫桑都红了眼眶。
“我就知道…就知道不该让郡主一人回大都!”他一拳锤在墙上,震得靠墙而置的博古架都隐隐颤动。
莫桑更冷静些,捋了捋八字胡髯,“那可能治?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郡主救回。”
军医呼出一口气,略带宽慰地点头,“郡主伤情虽重,但当曾得神医救治。老夫下针的几处大穴,隐隐有九针的功力。”
万文林适时解释,“是太医院正陈芳继。”
见几人疑惑望来,他便将大都半年来的风云一一说清。
待听得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张大人与前元逆贼沆瀣一气,逼得郡主落崖,致使身心俱伤,孟恩再一拳锤在墙上,白色的墙面簌簌落下细粉。
他咬牙恨恨道:“待我杀尽前元的狗杂种,定要将他绑来郡主阵前,千刀万剐以泄心中恨。”
荣龄昏睡了一日一夜,自不知道这些。
只是等她再度醒来,孟恩与莫桑奉军医吩咐为圭臬,只让她安心吃睡,一切军情军务都不让操心。
便是大都断了南漳三卫辎重、军饷,军中私议纷纷,二人也一力压着,未闹到她面前。
如此细细养了一月,荣龄气色渐好。
她心中有些计算——自大都回南漳,路上用去一月,她又修养一月,两个月的时间,她因擅动旧符触怒建平帝,遭关押后又离奇回到南漳的消息定已传回。
而如今辎重、军饷皆停,二十万将士何去何从,是摆在荣龄案上的第一大事。
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自古作战,耗的是数不尽的金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