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伦特·霍索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。那位【时历】的使徒将他们带到此地,然后就一言不发地默立着,仿佛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开始了一场哀悼。
劳伦特实在不明白他们在等候什么。整个克里斯琴都陷入了混乱,无数人身处险境、更有很多人受伤濒死。劳伦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继续等待下去,他想去救人、或者去帮忙!
可他也望见自己那早已停转的怀表的指针,此刻正不停地颤抖与波动着。偶尔那波动的弧度之大,简直能让他心脏都停止跳动;偶尔那时针往回转动、转动,然后一口气转了好几圈,差点儿就让他目瞪口呆。
他的命运这是怎么了?今日的克里斯琴的命运,究竟怎么了?
如果……
如果他们在守候一场死亡、等候收殓一具尸体……那么,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等待?
这里是克里斯琴、而周围是一片空旷安静的地带,没什么人经过、也没什么建筑。这应该是克里斯琴近来才准备开发的一片土地,暂时还没有用心建设。
劳伦特实在看不出来,这里哪有什么亡者,甚至值得一位使徒来收尸!
他心急如焚,知道克里斯琴此刻正处在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之中。他却只能在这里等待、在这里守候,哪怕只是让他像是在波尔普恩那样,帮忙疏散民众、帮忙抢救伤患,那也好啊!
他甚至知道【时历】的信徒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。他们本该拨弄光阴。
譬如说,一个人困在废墟之下、困在乱石之中,那么劳伦特就可以让那个地方的时间倒流,让那些杂乱无章的石头回到原地、让人们能够救出那个伤员!
可他只能在这里等待,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。
他看见了天空之上的乱象,可他不知道那与他们这边的行动有什么关系。神明总不可能从他们的头上砸下来吧!
“……不必着急。”
莱尔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“时间还早。我们这个时候就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以防万一。”
“什么?”劳伦特怔住了,他急切地追问,“那么,城里现在的情况……”
哈罗德·凯恩斯左右看看,想了想自己知道的有多少、不知道的又有多少……最后他默默闭上了嘴,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。唉,要是今天没去【记录者】……唉,可能就在家里被火流星砸死了吧。
莱尔先生继续说:“即便我们加入那些捍卫克里斯琴的行动,我们也不能影响整个大局,我们的力量过于微薄。有无数人、甚至无数神,都在等候与注视,注视着克里斯琴此时此刻的动静,以及未来的结局。”
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,他不禁问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这还不是混乱的尽头?”
“只是一个开始。”莱尔先生回答,“只不过,我也不确定祂们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……亦或是,借由这个机会,达成什么目的。”
因而他只能在此地守候,等待他的陛下所说的话——成真的那一刻。
劳伦特不寒而栗,他十分想要追问,但终于是在听闻“祂们”这个词的一瞬间,突兀地冷静了下来。
他想,尽管如此,他可以相信【白日梦】先生。
他可以相信那位【白日梦】先生,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。
很久以前,他们曾经共同面对一个问题:谁能够评判这一切?谁对谁错?谁是谁非?谁该留下、谁该死去?
而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回答是如此地理所应当、不假思索、天经地义。
他说,所有人。
……一座城市将要崩塌、一位神明将要坠落、一场奇迹将要发生。
所有人都抬头仰望,好似那些巨面者生来就可以俯瞰一切、好似那些神秘侧人士生来就可以践踏这座城市、好似那些疯狂与混乱生来就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。
可祂们并非评判一切的人、可祂们并非决定一切的人。可祂们不是“所有人”。
而劳伦特就在这里,等待着、守候着——
不是为了死亡。
而是为了死亡过后的那场白日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