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下故意恐吓诸君,那时候革命党人只要一经捕获,是决不待时的。俞竹筠此番自知更无生望,幸而金娉娉已经逃往海外,安然无恙,这一喜也喜到极处。只是要写信报告娉娉,此时还不曾接到娉娉来信,无从探其住址。他想起平素同凤琴颇有交谊,论起两人形迹,虽然不曾明订婚约,然而当那花前絮语,灯下联吟,已非寻常交游所可比拟。今一旦罹此横祸,眼见得生死未可预卜,也需写一函札,将近日送娉娉往沪,以及娉娉悬念他的意思,详细告知。自己便从狱中贿通一个禁卒,叫他悄悄地送给韩小姐凤琴。素君用的那个老苍头接过来,交给娘姨。娘姨拿着进去,恰好凤琴正寂无聊赖,接过一看,不禁大惊失色。这件事便是在第十一回书中曾提过一句,不知读者诸君可还记得不记得?
这个当儿,凤琴毫无主意,只有垂泪分儿。又想到锦文既遥赴东瀛,娉娉又远逃美国,更没一个可以商量的人。千思万想,只得拿着这封信,仍然走至她父亲处,告知此事。素君接信在手,反复看了一遍。凤琴偷眼瞧她父亲颜色,却一毫不露张皇神态,也不说什么,只将信搁在膝上,仰着脖子沉吟了一会儿,倏地站起身子,微微含笑。此时却把凤琴姑娘蒙住了,不知她父亲葫芦里卖什么药,又不敢动问,只略说了一句道:“父亲你看,这件事必然又是那个留学生弄的玄虚。俞先生函中虽然不曾提起这话,然而女儿自信料事断不会错,如今的官场,便算是他们昏愦糊涂,但是断没有个无凭无据,便敢将人诬成革命、径行下狱的道理。若没有个倚仗,这夏口厅的官儿有多大前程,他难道不畏国法,不忌舆论?”素君望着凤琴冷笑道:“啧啧啧!姑娘的议论,谁还敢说你不是。只是你姑娘既知道是那留学生所为,你有本事去同那个留学生办起交涉,替这命君申冤?咳!自从国民要求立宪以来,朝廷外面虽然不敢将这话驳回,那心里便时时刻刻防着国民暴烈举动。像俞竹筠这班人,前仆后继,死的也不知多少。所以那些官场,只顾保全他们的禄位,办起这些案卷来,便有些伤天害理,也顾不了许多。俞君他要不死,他不会学你那个冯老伯的本领,只需去趋承谄媚那个留学生,岂但没有祸事,还可以巴结得什么文案呀,书记呀,一古拢儿也会阔绰起来。我如今也看穿了,要得苟全性命,还需改变改变自家这肮脏脾气,我也犯不着抵死地去做一个清流。”
素君正待再往下说,只把一个凤琴姑娘气得脸都涨红了,不由得正厉色说道:“好,好!父亲不肯救这俞先生,做女儿的却不能相强,但不须再拿这些话来怄人。父亲这些话,若是讲了玩呢,也就玷污了平时操守;若是果然心地活动,真个要想同那留学生一鼻孔出气,女儿立刻就去投月儿湖觅死。”这几句话,把素君说得笑起来,说:“幸亏你父亲此时才说这不争气话,若是早几天说了,你那一天跳天月儿湖的时候,便算你哥哥要救你出水,你大约抵死还不肯起来呢。罢罢,如今却因为你这义薄云天,做父亲的少不得倒要用点心机,脱这俞君于险。”凤琴这才欢喜。笑问道:“父亲你这话可还拿得住吗?父亲究竟有什么把握,何妨说给你女儿听听。”素君摇头笑道,“机事不密则害成,岂容先告诉你?老实说,这件事做不到呢,你父亲不任受怨;这件事做得到呢,你父亲也不任受德。你替我静坐深闺,眼看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罢了。”凤琴含笑,遂不再往下问。
这一天晚间,只见他父亲高烧银烛,命娘姨在厨下备了几种肴馔,把上次甘海卿在绍兴带来送他的老花雕烫了一壶,命凤琴对坐,浅斟细酌。酒至半酣,又命凤琴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花笺来,自家濡毫染翰,疏疏斜斜地写了一封长函。写成就了,读了又笑,笑了又读。凤琴听去也不禁欢喜得手舞足蹈,说:“父亲此事真做得有趣,此公若是见了,不愧死也应气死。父亲真是老谋深算,若是女儿,在那时候便不会想到此处。这样把柄被父亲得着,弄成了原告没有证据,被告反有证据,还怕这官司打不赢吗?”素君笑道:“这也得看俞君的造化,当这时代,也还不能把稳。所幸此公还清节可风,同那些卑污龌龊的督抚毕竟不同,或者可以发生点效力,也未可知。”素君说着,便将两件函稿,一个信封封好,贴了三分邮票,即吩咐老苍头快送至邮局。
如今且缓表素君父女设计,少不得要另行单表一个伟大人物,便是当日做两广总督、鼎鼎享着大名的庄香涛香帅。当那专制政体时代,他却不知道专制有什么不好。好在在他之上专制的,只有个君主,其余便都处于他的专制之下。加之他这专制手段,也并不是与生俱来的。不过科举起家,荐升开府,那一班左右前后趋承奔走的人,谁也不是掇着他的尊臀,舐着他的痈痔,越掇越舒服,越舐越快活。天下的人,除非一口气不来,死了便罢;若是一息尚存,断没有个不喜欢舒服、不喜欢快活的。所以像香帅这般人物,在大清国也就算是数一数二的好督抚了。也就不由一天一天地酿成他一种专制淫威,两司以下,至于那些观察郡守一班人,喊得来骂得一个狗血喷头。那些被大帅骂的人,还是洋洋得意,出去就可以骄傲那一班不曾被大帅骂的人。

